大衣、圍巾、毛衣、耳罩與手套,為了抵禦冬日嚴寒的東西全都準備了,她卻癱坐在玄關前顫抖,眼淚的溫度只在臉頰上短暫停留,沒多久就成了不得不抹去的冰冷,或是消失在那條咖啡色的圍巾裡頭。
  十二月二十六日,聖誕節結束的那個凌晨。
  在都市叢林中的某一扇大門後頭,她哭著。
  從外頭看起來,那不過是間弄掉了聖誕花圈的門板,如此而已。
  
  
  
 
  
  
  是接近年底,她的工作只是變得越來越沒日沒夜。面對這些趕著在年底放假前把所有事情都解決完的客戶與老闆,她只能加班,從一早八點一路工作到晚上十一、十二點,這也是她黑眼圈的罪魁禍首。
  好冰。在這種冷天摸冷水無疑是自殺行為,但如果不這樣讓自己清醒,她實在沒自信能夠繼續今晚的工作。碰過水的雙手與臉甚至有些刺痛,她看著鏡子中的自己。那是前一年狠下心把長髮剪掉後一直持續到現在的髮型,是個在寒冷的冬天裡會對不起自己腦幹的俏麗短髮。她用手帕擦去臉上的水,把圍在腰上的圍巾重新繞在脖子上。雖然眼眶底下吊著重重的黑眼圈,雙眼倒是炯炯有神。「沒問題。」她在心底鼓舞自己,回到一片忙碌的辦公室。
  十幾來個人,全被關在名為工作的柵欄裡埋頭苦幹,所以沒有半個人注意到她。
  繼續工作。
  最後一天,也就這樣結束了,這忙碌的一個月,也是。
  當她結束手邊的所有作業時,時間已經接近凌晨一點,其他同事也差不多開始準備收拾回家,老闆提議等會兒去哪裡吃點東西慶祝工作結束與放假的開始,但大部分的人都用塞滿疲憊的視線瞪了他一眼。
  收拾到一半,已經整理好的前輩開了口:「不愧是冬華,第一次看到有新人能在這時期每天都準時下班。」雲遠笑著說,會這麼問是因為她才剛進來半年,據說先前有許多新人都必須做到隔天早上才做的完。
  「是前輩教的好。」一面在連身毛衣披上長外套,她一面回答。「但凌晨一點才下班算是準時嗎?」她笑問。
  「哈哈哈,妳也知道其他人先前有多慘。」雲遠說著,穿上皮革大衣,這件深褐色的大衣實在很適合他。「雖然今天應該是沒有人能夠跟上老闆的宵夜趴,但明天睡飽之後的晚上應該可以出來吃個飯吧?」
  「明天晚上?」
  「怎麼,工作結束隔天就有約會?」
  腦海中閃過一個人的身影,冬華搖搖頭:「不,怎麼可能,先約了要是工作沒做完不就慘了。」
  「妳怎麼可能做不完。」雲遠笑了笑:「除了小蓮很遺憾這次得趕回老家以外,其他人都會到。」
  「冬華冬華,這場年度大戲可絕對不能錯過啊!」一旁的翠也笑著走了過來,裹著圍巾又戴著毛帽的她小小隻,感覺起來很像是什麼毛茸茸的動物。她可是在這裡待了兩年的大前輩之一。「明天這場可是老闆買單,但老闆不會到場的抱怨大會啊!多難聽多怨念的事情都可以暢快的說出來,沒有人會打小報告的。」
  「所以妳也千萬不要出賣我們啊?」雲遠苦笑。
  「所以,是明天晚上幾點?」
  「預計是八點多,車站後頭的四街知道嗎?」
  冬華點頭,兩個禮拜前她才因緣際會去過一次。
  「那裡有一間傳說中的燒烤店,知道嗎?」
  「……傳說中的燒烤店?」她噗哧的笑了出來。「是什麼都市傳說嗎?」
  「三兄弟已經去吃過了,你可以想像那三個壯漢流眼淚說好吃的模樣嗎?」翠憋不住笑,正在討論等會要做什麼的三兄弟立刻圍了過來。三個一百九十公分的大男人圍在只有一百六十八公分的冬華身旁,整個充滿了獵人面對巨人的壓迫感。
  只是這三個壯漢可是鐵漢柔情的代表。
  「小冬華,那真的是好吃到讓人痛哭流涕,妳絕對要去試試看。」大洋說。
  「好、好好,你們這群人不是說很累不想跟我去吃宵夜,現在圍著冬華聊的這麼開心,是在打我臉不成?」
  「可以打嗎?」翠抬起頭看著高過她一顆頭,和冬華差不多身高的老闆。
  「可以不要嗎?」老闆苦笑,翠巴掌的威力可是沒有人想嘗試的惡夢。
  「總之,詳細的地址我會再從群組LINE給妳,趁著夜還沒深,趕快回去吧。」
  凌晨一點,算是夜還沒深嗎?看著各自解散的同事,冬華默默的收拾好東西,在公司的停車場前和其他人道別。
  她是公司裡唯二騎機車的成員,因為住處在離公司好幾個捷運站遠的地方。
  即使戴著口罩,白色的霧氣仍不斷從口罩與臉頰的細縫間竄出,模糊安全帽的透明面罩,現在溫度說不定有接近冰點。等待面罩的霧氣漸漸退去,紅燈轉綠,她催下油門越過了最後一條大馬路。
  這陣子肯定是太累了,在轉動這扇有好幾圈的門鎖時,總有種力不從心又無可奈何的感覺。一圈、一圈、一圈,門鎖才終於妥協,放她進入自己的家。
  玄關的燈發現了她,在屋裡的黑暗中開闢出一點地方。用腳把帆布鞋扯下,包包扔向客廳裡的沙發,長大衣也脫在客廳的另一張沙發椅上,她駐足在第一間房間的門前,兩扇門長得一模一樣,上頭什麼裝飾也沒有。
  不能弄髒那張床。冬華嘆了口氣,打開自己的房門倒進被窩裡,就這麼睡了。
  
  
  
  隔天,醒來時窗外的細雪似乎已經下了好一陣子。冬華傻楞楞的看著窗框好一陣子,才想起自己連澡都還沒洗,匆匆脫掉了衣服衝出門外,卻被房外的冷空氣趕了回來,拿了件浴巾披在身上。
  一時之間忘了看時間,在她洗去了一身的疲倦、裹著浴巾奔回房間後才從牆上的時鐘得知現在時間。上午十一點,因為下雪的緣故,外頭看起來一片昏沉,這片昏沉一路填滿了她房間的所有角落。輕拉懸在天花板底下的開關,光才為房間裡撒下一片橙黃;溫暖的燈光落在以咖啡色為主的房間裡,又逼退了幾分寒意。
  當然不可能真的變溫暖,所以她還是打開了暖器。
  距離晚餐時間,還有好一陣子。無力的躺在床邊,在漸漸暖和的房間裡,視線停留的是被白布蓋住的物體,白布上沾滿了各式各樣的顏色,有的已經淡去,也有的仍然深邃。不用掀開白布,她就能感覺到那個物體的形狀與觸感,彷彿有著透視眼一樣。垂下的手在床邊的木箱裡捎到一支畫筆。「到底多久了?」她自問。
  從換了這個工作開始,半年。冰冷的觸感透過筆桿在她的指尖遊走。她之所以能夠和其他前輩一樣在如此忙碌的時節準時下班,全是因為她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掌握工作的進度。同時,這半年還代表另外一件事情,就是她隔壁的房客,也已經整整消失了半年。
  或許自己真的有透視眼。望著分隔兩間房間的牆,她看的見那間房裡的每個佈置擺設,甚至是散亂的細節。那間房間的窗戶被那傢伙用厚厚的布與雜七雜八的東西封起來了,一進門只會看見一張床,然後是吞噬了大半空間的黑色布幕,那裡頭是簡易的暗房,是這位獨特房客用來處理攝影照片的工作室。除了睡覺以外,這傢伙不是待在暗房裡,就是不在這棟房子裡。
  「什麼?妳要去法國拍照?這麼突然?」半年前,冬華一臉訝異,但她卻早已經準備好了行李。
  她就是這樣一個想到就做的傢伙。
  這麼說起來,搬來這裡,也已經三年了。
  
  
  
  「要是敢隨便掀開,就算是妳,我也會轟出去。」只有頭從兩片黑布之間竄出來,永青用那對渾圓的大眼鏡瞪著她。
  「不、不會啦,要是隨便拉開,底片不就曝光了?」
  「嗯……」永青用目光掃過她。「這年頭知道這些事情的也不多了。不過妳什麼時候變成畫家了?」
  「不是每個帶著畫架的人都是畫家。」行李在上禮拜五就已經被送過來,房客會知道自己會畫圖也沒什麼奇怪。
  「但畫圖的器材多過衣服……看來妳也是個狂熱者嘛。」永青一笑,從黑布之間鑽了出來。「畢業後才一年半,妳變漂亮了呢。」綁著俐落的馬尾,她笑道。
  「啊、嗯,多少學會化妝了啦。然後,謝謝妳收留我。」冬華趕緊道謝,這位紮著馬尾、一深襯衫與牛仔褲、看起來充滿藝術家氣息的女性,可是化解她找不到落腳處的救命恩人。
  「先別謝我,也要妳受得了我這個夜行性動物,房東可是為了找另外一個房客找破頭了,每個房客看到我都立刻說不租了。」
  「為什麼?」雖然這個渾圓的眼鏡實在不是很適合她,但看過她摘下眼鏡的人肯定都知道她的美貌。和她相比,自己根本就只是一隻醜小鴨而已。
  「大概是我老是用三天沒睡的模樣和她們打招呼?」永青又笑了。「總之,行李都弄好了?我在你房間擺了一些我先前的家具,說擺了好像有點不太對,是扔了,如果不需要的話我可以請房東來處理掉。當然,妳要怎麼處理那些東西我都沒有意見。」
  「不會不會,我也正好在擔心沒有家具。」
  「很好很好,所以,妳在畫些什麼?」
  「欸?欸?」還來不及反應,永青已經閃過她,鑽進了她的房間。「等、等一下!」
  但為時已晚,永青已經掀開了畫架上的白布,正在眺望著擺在畫架上的畫。
  「妳也真是,其他東西都完全沒整理好,只有畫架和工具擺好了是怎麼回事。」永青一臉受不了的表情看著她,冬華一時語塞,就在她要解釋的時候,「畫的不錯,我喜歡這個大叔和狗在玩耍的角落,旁邊注視著他們的人的神韻也很棒。」
  「……」這下她真的語塞了。
  「認識妳這麼久,還以為妳只是個書呆子,沒想到這麼會畫圖。」
  「不,真的沒有那麼好啦,我投了好幾次比賽,連一次佳作也沒拿到。」
  「這麼說起來也確實是這樣啦,雖然神韻有到,但是細節不太夠。」永青走向她。「所以,這幅畫什麼時候會完成?」
  「不知道,我得先找到工作才行。」上個工作的工時實在是太長,不僅沒時間畫圖,就連休息的時間也寥寥無幾。
  「那,先把這幅畫畫完再來找工作吧?總不會一點錢都沒存吧?」
  「啊?」
  「我剛剛雖然說妳變漂亮了,但從另個角度來說,是變的跟別人一樣了,我反而比較喜歡以前的妳。」她抱著胸若有所思:「啊,原來如此,妳從什麼時候開始畫圖的?」
  「大學開始。」冬華只擠的出這幾個字回答。
  「難怪,那時候畫圖的妳雖然外型不是那麼亮眼,卻總有一股迷人的味道。」永青突然用鼻子嗅了嗅她的手。「嗯,雖然很淡但還有一點味道。」
  「什、什麼味道?」
  「迷人的味道。」永青彎著腰由下而上看著她,襯衫底下的風景自然的流漏在冬華眼中。
  「嗚……」
  永青大笑了:「果然還是那時候的冬華。」
  
  
  
  從回憶中回神,她不自覺的對著那個她碎唸:「可惡,我可是花了好一番決心才把土理土氣的長髮剪掉換成現在的髮型啊妳這偷拍狂。」
  在畫架後頭的牆上,貼著無數張來自她的明信片與照片。
  現在,妳到底在哪個國家呢?妳會不會回來過聖誕節呢?
  ……
  對了,畫幾張圖當作聖誕卡送給他們好了?
  她披上圍裙,發現自己只有批著浴巾,於是又套上內衣褲與工作服,掀開了畫架上的白布。
  那晚,冬華收到了她的訊息。
  
 
  
 
  
  
  正要下筆畫圖,她卻發現保存的紙全部受潮了,最後只好把自己的名片翻過來,在背後畫上聖誕快樂的圖案。當她完成十五張卡時,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三個小時多,看著自己臉上的顏料,她只好再去洗一次澡。
  她當然也準備了給永青的聖誕卡,但現在根本不曉得她在什麼地方,所以也根本寄不出去,只好按照慣例,放在她門口上的信件袋裡。為了應景她還特別去買了個聖誕襪來吊著。
  灌洗與打扮並沒有花上太多時間,帶著卡片她在約定時間前的一個小時,就到了車站附近,也是想順便找找有沒有東西能夠當成送給她的聖誕禮物。
上半身是芥末黃的長大衣,裡頭是暖色系相間的長版格子襯衫與黑色長褲,踩著心儀的那雙長靴,背著小小的後背包她穿梭在車站前的人群。這城市早在十二月中,甚是是月初時就開始漸漸的染上了聖誕節的味道,幾乎所有商家的櫥窗都擺滿了帽子襪子,還有聖誕樹與禮物盒;可能是聖誕節還沒真的到來,路上情侶的人數比她想像中的少了些。
  她在商店裡挑選禮物,殺時間,不時能夠聽見其他人對這個聖誕節的計畫,有的人為了避開聖誕節而提早出來吃聖誕大餐,有的人在抱怨自己的家人忙到沒辦法回來一起吃個飯,也有的人為了聖誕節訂不到餐廳而大發雷霆,還有許多的學生擠在墊家裡討論聖誕禮物要送給那個心儀的對象。
  這麼說起來,自己好像從來沒有和她一起過過聖誕節。
  不,她這麼忙,怎麼會有空過聖誕節?她換了個思緒。
  「回家……嗎?」走出店面,冬華看著櫥窗裡的聖誕老人,這間服飾店櫥窗裡的假人們正圍坐在一張桌子前,桌子上擺滿了大餐。她頓時覺得,這搞的自己很像出來賣火柴的小女孩。
  大學畢業找了第一份工作因為受不了沒有空閒畫圖而離職,那時她的父母極力反對她離職,因為那是間非常有名的大公司。所以現在她也很少回家了。的確她沒有什麼天份,但正如永青所說的,她只有在畫圖的時候感覺的到快樂。
  但,從大學開始一路畫到現在,卻一直沒有什麼結果。自己是不是當初應該聽從父母的話,繼續努力工作下去?或許現在自己就已經是個主管,不用再加班,或是可以領到更多的薪水,也不用這樣每過一兩年就得換工作?也可能就可以像是永青一樣出國到處學習。
  之所以選了現在這個工作,其實也是因為淡季時可以有很多時間畫圖,她也確實把所有的時間都拿來畫圖。
  眺望著好幾層樓高的大聖誕樹,冬華的意識卻在背包裡的那個信封,她早在一個禮拜前就收到了。那是三個月前美術徵選的結果通知——現在她實在沒有勇氣打開,要是沒有上,她肯定會失望的沒辦法在聚餐裡維持平靜。只是,那個信封她已經太過熟悉,她只是還沒有時間,處理這個信封罷了。
  把聖誕樹擺在視線底下,她看著灰濛濛的天空吐息,開始朝著後站走去。
  
  
  
  那條長廊,是清水混凝土搭建成的峽谷,峽谷裡穿插著失去顏色的竹,散亂在灰色的空間。雨雲的灰被流動在玻璃帷幕的雨水模糊,而傾斜的玻璃帷幕也就這樣光影著。無數的方框,漂浮在無色竹之間,嚴格來說是被固定在這些到處穿插的竹子上,方框裡的,是一張照片。
  這裡是Line forest(線林),方框裡所展示的,全是名為永青、一個只有二十七歲的女性所拍攝的作品。
  那正是她大學的同班同學,也就是那個讀了三年大學最後果斷放棄,隻身跳進攝影圈的女孩。那時的兩人完全沒有交集。然而現在她能夠不用拖著所有的家當流落旅館或是網咖,全都多虧這位不太熟的友人。
  而這是開始了與她的同居生活後,第七次來觀賞她的作品。或許是大夥都忙著兩個禮拜後的聖誕節,所以沒什麼人。
  她自認是對美、對在一個框框裡的圖樣有一點自信,但這位女孩所拍攝出來的照片,卻完全超乎了她的想像。她的照片不僅僅是圖案,當目光落下,那張照片便會如同幻影一般的動起來——當然並沒有真的動起來,而是你能夠想像接下來發生的事情,甚至是那些人、那些動物的一舉一動,甚至是即將從嘴邊吐出來的話語。
  抱著機器人的小男孩背對著窗,窗外裝的是女孩與狗在草皮上追逐的畫面。仔細一看可以發現機器人的頭上綁著緞帶,緞帶底下還能看見一點點的裂痕,而抱著它的男孩正微笑著,眼眶還有一點點泛紅,他到底是要坐下來了,還是要站起來了?
  她的作品一向沒有名字。
  「照片,擷取的不僅是那個瞬間,還有前一個瞬間,以及下一個瞬間。」某次與她一起出去攝影時,她曾這麼說。「有時候很幸運的,可以拍攝到兩個過去,或者是兩個未來,甚至是更多更多。」
  所以,她必須不斷的旅行,她的旅行從來都不會有一個終點。
  每看完一張照片,她就必須抬起頭用玻璃外的水洗去自己的情緒。
  明明與自己同個年紀,為什麼會差這麼多呢?冬華想起無數張落選的畫作,以及無數張收在畫冊中的畫作。她當然嘗試過用永青的方式去畫圖,但畫出來的作品卻一樣不盡人意。
  這就是,天賦的差異?自己真的有辦法畫的更好?為了畫圖放棄掉工作,真的值得嗎?
  每次看著永青的作品,她就不得不質疑自己,並因此陷入低潮,卻又無法抗拒這些畫面帶來的美,而每每駐足在這間展示館中直到閉館。
  「歡迎各位光臨Line forest,非常感……」熟悉的廣播,在短暫輕柔的音樂後開始。「本館即將在十五分鐘後閉館,請注意隨身攜帶的物品,謝謝各……」
  「妳,就是永青的那個新室友?」
  「呃,欸?」一個男人的聲音出現的她措手不及,轉頭,是一名穿著默綠色外套的男性,戴著無框的方形眼鏡。她知道這個人,這個人就是永青傳聞中的男人,也是這間線林的負責人。
  「抱歉抱歉,好像有點突然。」他苦笑:「這是我的名片,我想永青她——啊,不,她可能很少提到我。」
  未尋。對,就是他。而他也確實很少被她提及。但她也曾說過,如果有什麼困難而她不在,可以去找這個男人。
  「妳就是她的新室友,冬華?我應該沒有認錯人。」他熟練的將名片盒放回外套的口袋。而冬華只能輕輕點頭。「能夠佔用妳一個晚餐的時間嗎?」
  「啊?」
  「我想妳會想知道她的事情,」他笑道。「或者是我的事情?」他往門口的方向走了幾步。「我知道一間非常好吃的燒烤店,介意嗎?」
  她對肉類其實沒那麼有興趣,但,她的確想要知道永青與這個男人之間到底有什麼故事。有傳聞說她是被包養,甚至聽過永青是小三的傳言。這正是一探究竟的機會。
  「沒問題。」
  「那,搭捷運過去吧,店在車站後面的四街那一帶。」
  正好今天沒有騎車來。跟著他,兩人步出了展示館。
  一直到抵達後站,未尋才終於從電話中被解放。從一離開展示館開始,他的電話就不曾放下來過。可以聽見他心平氣和的在應付音量足以讓她也聽見的暴怒小姐,或是讓他也不得不露出苦笑的誤會者,似乎全都和永青有關。
  「抱歉抱歉,初次見面就獻醜了。」穿過斑馬線,他領著她往四街走去。接近六點時雨已經停了,火車站後站也跟著湧出了人潮。
  「你和永青,不只是館長和攝影師的關係,是嗎?」雖然覺得語氣很咄咄逼人,但覆水難收。
  「嗯……」他吐了口氣。「總之,我們先到店裡再說。」
  那間店,沒有名字,大門甚至是普通民宅的大門,裡頭只擺了一張大木桌與四張木椅,一旁還擺著電視,就是一般人眾所皆知的客廳。未尋和坐在裡頭的老婆婆打了聲招呼,老婆婆便到後頭去叫了一名穿著西裝的男子出來。
  「我說你們這群人不要因為我技術很好就把我當成燒肉店老闆可不可以?未尋你不是上禮拜五才來過嗎?才過幾天而已又要吃?肥死你。」
  「別這麼說,我好歹也贊助了你所有的器材與食材啊?嚴格來說你的肉就是我的肉啊?」
  「嘖,」男子一臉無奈。「我先去換衣服,我才剛下班想打個PS4……」說完西裝男子就消失在走廊裡了。
  「……這真的是燒烤店?」冬華露出懷疑的神情。
  「不是啊,但有燒烤。」他走向一旁的茶几。「總之先坐下來等吧。」
  「……」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會告訴妳。」一面在茶杯裡裝滿茶,未尋說著,將兩杯熱茶放在桌上。「我很喜歡永青,非常非常。」
  被這麼明確的說出來,冬華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只好啜了口茶。
  「老實說我每個月都在和她告白。」他苦笑:「也每個月都被她無視掉。」
  「所以,你和永青不是男女朋友……或是什麼包……」
  「……」未尋楞了一下:「我的確不是她的男朋友,但之所以外界會有那種傳聞,除了我是最常與她接觸的人以外,是因為自從發現她的作品之後,我就一直在資助她,嚴格來說從她決定離開大學之後開始。前陣子她去澳洲的錢也是我出的,不過,她總是能夠拍出好的照片給我,也算是一種報酬。」
  但是剛剛的展覽館裡卻沒有多少人。「可是,今天不是開幕第一天,這個人數……?」  
  「就是這個問題啊……妳覺得她拍的照片到底好不好?」
  「很好啊。」
  「我也覺得很好。」他啜了口茶。「可是在這個『好』裡頭,似乎還少了什麼東西。是在我的私心裡,沒有辦法判斷出來的細節。」
  「少了東西?」
  「少了我最初在她的照片裡感覺到的某種東西。可能其他人也感覺到了,所以當初我執意要展這新人的作品時也引起不少人的反彈——有些人每次看到她的展覽,就會打電話來找麻煩。」
  就連永青的作品,也還缺少些什麼?怎麼可能?
  「最初的照片,是哪一張?」
  「這次的展覽並沒有展出來,不過我的手機裡有照片。」從手機裡找出那張照片,未尋把手機放在桌上。「『照片,擷取的不僅是那個瞬間,還有前一個瞬間,以及下一個瞬間。有時候很幸運的,可以拍攝到兩個過去,或者是兩個未來,甚至是更多更多。』」
  是永青說過的話。
  「在我看來,這其實是一個藉口。」
  藉口?疑惑沒有脫口,冬華看著他。
  「她在迷惘,原因……我沒辦法斷言。她的照片即使迷惘也擁有美感,即使迷惘也擁有故事性,但同時這也成了他人拒絕她作品的藉口。」
  永青在迷惘?那個一天到晚橫衝直壯的她?  
  「這是——」冬華現在才看清楚手機裡的照片。
  燒烤的香味,悄悄瀰漫。
  那是,她在沈悶的課堂上偷畫圖的側照。
  
  
  
  3◢
  
  遠和其他男同事在車站前揮手,一溜煙的消失在車站的人潮中。
  正如他們所說,這場聚餐的確值得參加。由於平時大多人都是默默的在工作,除了少數人本來就私下也有在聯絡之外,實在沒有什麼機會這樣暢談。大吐平常來自客戶與老闆的怨氣之後,冬華的情緒也平復了不少。
  衣服上還留有燒烤的香味,不過兩人現在卻坐在後站的其中一間咖啡廳裡,就因為翠的一句:「那麼,接下來就是women talk的時間。」冬華便被拉進了咖啡廳裡。
   話題除了工作內容以外,當然也包含了公司裡的八卦。冬華一下班就是回家休息或是把剩下的工作做完,根本就沒有這種閒暇。平時自己就常被她與雲遠照顧,這樣聊起來,又能更加了解這位嬌小的女強人。
  「……不說工作的事情了,謝謝妳的聖誕卡片,真的畫的很漂亮,一直都有在畫圖?」
  「平時休息的時候,已經有一陣子沒畫了,是今天太早起來了,想說就畫一下。」
  「沒有去參加什麼比賽?我覺得都可以當做藝術家的畫作了呢。」
  「投了,但老是沒中。」冬華苦笑,捧著裝滿熱可可的馬克杯。
  「這樣……」翠攪拌著馬克杯裡的奶泡,湯匙鏘的一聲輕輕敲到了杯緣。「所以,」兩個自改變了空氣。「冬華妳決定答應雲遠的約會嗎?我想他應該差不多開口問過了。」該來的果然還是會來,但這種問題無論做了多少覺悟都應付不來。就在方才的聚餐裡,雲遠私底下跑來問了她聖誕節的行程。「妳應該也看得出來,他很看重妳吧?不只是工作上的看重喔。」
  「我知道,但現在我——」根本沒有餘力想這些事情。
  「別那麼緊張啦,我不是要逼你們兩個在一起,只是我想知道妳到底是怎麼想的,雲遠我也認識很久了,他很少這麼看中一個人。」翠笑道。「先前大家其實都在想妳是不是有男朋友,但這樣看來,妳應該都是在畫圖吧?我是不太懂畫,但我看的出來這是努力過後才有辦法畫出來的圖。可是,妳的生活總不能只有一件事情,永遠鎖在自己的房間裡頭吧?」
  「……」
  「我感覺的出來妳也不討厭雲遠,甚至對他抱有一點點好感。」
  「……」為什麼連這都看得出來?
  「別小看我在職場裡混了五、六年,這種小細節從旁人的角度一看就看得出來。」她舉起馬克杯,卻在淺嚐一口之前止住。「但我不曉得的是,妳偶爾會展現出對他有興趣的模樣,可是又有時好像對他完全沒有興趣。」
  「欸?」
  「看來妳自己沒意識到。」翠這次啜了一口,接著開說:「有時我們不是會一起去吃晚餐?有時妳很快就答應,用餐過程也很愉快,但也有時妳完全心不在焉,不是若有所思的那種,而是完全不打算好好回覆的態度,不過妳表面上沒什麼變化就是了。」
  「……」
  「我並不會把我們今天的對話告訴雲遠,只是他真的是個好傢伙,雖然我也已經有男人了這麼照顧他也有點奇怪,不過畢竟是我的得力晚輩——我只是不了解妳到底為什麼這麼做。妳有另外喜歡的人了?」翠注視著她。「停,剛剛妳第一個想到的人是誰?不是雲遠,對吧?也不是辦公室裡的人。」
  「……」
  「……冬華,妳交過幾個男朋友?」
  「高中、大學各一個。」
  翠又嚐了一口拿鐵:「妳剛剛想起的,不是男人?」她瞥了冬華一眼,她沒看漏那一瞬間的訝異。「都已經到了這個時代了,女生喜歡上女生也沒什麼奇怪,可是,妳的室友不是總是不在妳的身旁?也是因為這樣,所以妳才會猶豫。我是這麼覺得。我也去看過她的作品,真的很厲害,但,我是說假設,會不會有可能是她的作品裡,有某些讓妳感覺在畫圖的過程中區缺少的東西,所以妳被她吸引了?」
  崇拜與喜歡,是兩回事。她從高中的愛情裡清楚學會了這件事情,對方之所以會跟自己在一起,或許只是因為她在某些事情上的優異表現,看見的也只有那些,一旦對方發現除此之外的許多缺點,兩人就走到了終點。
  「愛情是需要維持的。」翠說。「她有沒有偶爾回來找妳?還是只專注在自己的事情上?」
  冬華不得不握緊了大一口袋裡的手機,那是:「對不起,聖誕節我雖然會經過那邊,但只是去轉機而已,恐怕沒辦法一起過聖誕節了,但還是先祝妳聖誕快樂。」
  她早知道會有這種結果,而她其實也沒有任何立場,要求永青必須要和她一起過聖誕節。她們不過是認識很久的大學同學、是室友,是偶爾一起出去走走的朋友而已,對於自己想要和她一起過聖誕節的想法,肯定是一種奢求。
  「我……」
  「我不清楚妳和她之間有些什麼,我可能也無法了解妳為什麼猶豫,但,如果妳繼續猶豫下去,說不定會什麼都得不到,無論是夢想、愛情,還是事業。」翠的笑容參差著些微苦澀。「妳很能幹,我希望妳可以在我們公司繼續下去,而好的工作表現,來自於生活中的細節,如果妳的細節一直都是猶豫與迷惘,遲早會對工作帶來影響。或許不會是現在,但,這個影響說不定就會發生在妳最不希望發生或是妳最脆弱的時候,不是嗎?」
  或許,的確是這樣。自己只是用工作繁忙與畫圖,遮蓋掉了所有的心思。
  我喜歡的,其實是妳嗎?還是說這只是一種崇拜?她會不會其實沒有那麼繁忙,而是察覺到了我的心意?她那麼會察言觀色,會不會是因此在迴避我?
  此時雲遠的笑容符現在她的腦海中,這又加深了她的罪惡感。
  雖然翠後面又聊起了自己過去的甘苦談或是輕鬆的話題,但冬華實在是沒有再仔細聽過了。
  
  
  
  喜歡,還是不喜歡?冬華注視著天花板上的吊燈,燈暗著,只有些微反射了夜晚街景的光佇留。恐懼,瀰漫在街景的光無法觸及的所有地方。她試著說服自己喜歡她,但她卻無法撥下電話號碼。就算她真的有意思和我在一起,我又有辦法接受她一直都不在自己身邊?
  翻身她打開手機螢幕,不久前雲遠傳來的訊息還在上頭。她確實也很中意他,如果說是大學時期的自己,肯定會二話不說的答應這場飯局。
  那麼現在的自己為什麼猶豫?
  永青,妳真的那麼喜歡我,為什麼,不在我的身邊?
  得不到答案,她把自己埋進了夢鄉。
  
  
  
  「這是——」冬華現在才看清楚手機裡的照片。
  那是,她在沈悶的課堂上偷畫圖的側照。
  無數的學生帶著疲憊的面具,有的哈欠、有的拖著下巴也有的乾脆趴下去睡了,在教室盡頭的老師用投影機放著上課的內容,太遠,看不清楚。那時的她坐在中間偏後的位置,四周正好沒有其他人。她也和許多人一樣托著臉頰,但側臉卻笑著,右手中的筆正描繪著這間教室的風景——不,那時的她在想的,是能夠為這無聊的教室裡加些什麼東西。
  「我想妳肯定也看到了這個畫面以外的東西。」未尋說。
  她看的見,在一片平靜的教室裡除了自己以外,還有另外一個人與眾不同。
  攝影者。
  這張照片裡,只有她與她。
  「我沒辦法斷言,但我感覺這是一見鍾情。」微微揮著剛上來的烤肉串,他說:「照片的角度、高度、捕捉的時機點,都不是對普通朋友的感覺。我自己也喜歡攝影,對我來說,如果我想要表達我對她的愛戀,我也會希望自己能夠照出這樣的照片。」
  「……」
  「我感覺她喜歡的會是妳,而不會是我。」
  「我?」怎麼可能。那個一天到晚都不在的人,喜歡我?
  「我一直認為,自己能夠了解她為何深陷於攝影,我甚至可以接受她沒辦法隨時在我身旁,我願意為了她出錢、幫她負擔許多東西。」他把竹籤扔進一旁的垃圾袋。「她也必須要有我的支援,才有辦法這樣到處攝影,也或許是因為這樣,她才會無法拒絕我的接近。我知道,我很狡猾。」他苦笑。
  「但即使如此我也知道我絕對不可能得到她的芳心,除非妳傷透她的心。我不是要妳刻意去傷害她,我確實深深被她吸引,但我更不希望看見她受傷。」他微微揚起嘴角。「妳和她一樣有追求夢想的味道,可是現在的妳,卻遠遠不及這一張照片的妳——她,或許害怕的就是不知道妳有沒有辦法回到當時的妳吧。」
  「當時的我?」
  「這麼說吧,當時的妳比較像是個可以成為旅伴的人。」
  「伴侶?旅伴?」
  「旅伴。」
  「夢想必須全力去追求,有時候我們可能連注意情誼的閒暇也沒有。但我們就不渴望嗎?我想不是,只是懷著夢想的人,尋找的並不是生理上的伴侶,是精神上的旅伴。一個能夠陪著我們完成夢想的同伴。有時這不會是愛情,但有時也會是,誰說的清楚呢?對她來說,我就是個旅伴,我希望她用愛情的角度看待我,但她只是把我當成朋友而已。而妳,這個照片裡的妳,或許就是她希望能用愛情的角度看待的對象。」
  「突然這麼說我也……」大學時期她也看過永青交過好幾個男朋友,怎麼會這麼突然?
  「妳真正想做的到底是什麼?是得獎?還是只是喜歡畫圖?」推了一下眼鏡,他看著她。「她從來都沒有一張照片是為了展覽與得獎而拍的,都是經營這間展示館四五年的我認為值得被他人看見,所以才展示出來。她只是熱愛攝影而已,妳呢?」
  「你為什麼會知道我投獎的——」
  「永青除了攝影以外,最擔心的就是妳。」未尋嘆了口氣。「妳到底在著急什麼?」
  我在著急什麼?
  不是就是怕被她遠遠的拋在後頭?
  又為什麼害怕?
  不就是因為想要一直在她的身旁?
  還是……?
  
  
  
  兩個禮拜前未尋的疑問仍在心底。現在的自己到底有沒有資格,或者說到底有沒有辦法成為她的「旅伴」?能不能在她專注於拍照時,成為她的力量?還是乾脆要趁機放棄畫圖,然後專心賺錢,好陪著她一起到處旅行?然而她根本無法想像放下畫筆的自己。如果兩個人都在各自追求自己的夢想,那麼這段感情又到底有什麼樣的意義又該怎麼維持?
  十二月二十四號,平安夜,晚上十一點五十五分。
  這是這幾天來的第十通電話,回應她的,依然是枯燥的電子音。
  不知不覺,她也沈沈睡去了。
  
  
  
  
  
  
遠在車站後頭看見雲遠的身影,冬華的心境五味雜陳。待在家裡她根本無法從那些思緒中脫身,到底該怎麼做才是最好的?她把和他的飯局當成了逃避自己問題的出路。她知道自己糟透了。昨晚姑且有睡卻沒怎麼睡好,不過今天還是花了點心力打扮。
  「抱歉抱歉,等很久了?」雲遠的聲音突然落在身旁。他反過來發現了她。
  「啊,不,是我遲到了,對不起,那麼晚才答覆你。」
  「別在意,聖誕節能有個對象出來吃飯已經很好了。」他笑答。「好險我還沒把餐廳的預約退掉,雖然我差點就得一個人去吃了哈哈哈哈。」
  「我沒來的話你真的打算自己去吃?」整個餐廳都成雙成對,一個人獨自在裡頭吃飯的感覺實在很微妙。「對不起我我果然應該更早一點——」
  「就說了別在意,我原本就打算一個人去。」說著,他領著她穿過車站後的人群。「老家離這裡太遠,所以家人不可能在聖誕節聚餐,妳也知道我們公司單身的人只剩下我們四、五個人,偏偏不熟,不巧我朋友也都各自有伴,怎麼說?我的聖誕節不是比別人早一點,就是比別人晚一點。」他笑著說。「這一餐妳沒有來的話,也只是變成我普通的一頓晚餐而已。」
  領著她,兩人最後來到一間坐落在二樓的西餐廳,庭院般的風格現在又加上了聖誕節的氛圍。在無數的掛滿裝飾的聖誕樹之間,擺著一張張的銅製圓桌與鋪有座墊的銅椅。女服務生在制服上披上了聖誕老人的披肩,而難服務生則是頂著聖誕帽,在這座庭院中來回奔波。
  「嗯……實際坐在這裡,想想要一個人進來這裡果然是需要一點臉皮啊。」點完餐點之後,雲遠笑著說。「不過有這麼多樹擋著好像沒什麼問題。」
  冬華擠不出話語回應,其實就算離開家裡,問題也從來都不會因此被解決。
  「啊,對了,謝謝妳上次給的聖誕卡。」說著,他將他的名片放在桌上,推向她。「我想說應該要做些什麼還妳,但看來我實在是沒什麼畫圖天份。」
  把名片翻過來,後頭畫著有點詭異但看得出來是聖誕老人與馴鹿的圖畫,冬華噗哧的笑了出來。
  「我是想照模仿一下妳畫的圖,但果然差很多。」把她畫的聖誕名片也放在一旁,雲遠聳聳肩。
  「不會啊,我也蠻喜歡你畫的邪惡聖誕老人和馴鹿。」剛開始畫圖的自己大概也畫的差不多,這反而讓她合不攏嘴。
  「剛剛服務生說上餐會花一點時間,不如這樣,我們來畫圖。」
  「欸?」
  「就用我名片的背面吧,反正我還有好幾盒。」語畢,一整盒名片就被他蓋在桌上。「我有帶筆,妳呢?」冬華搖搖頭。「那我這枝借妳,我用寫意見表的鉛筆。」
  「老闆穿著聖誕老人服裝。」
  「噗。」
  「全套,鬍子帽子大肚子,限時一分鐘。」
  「等、等等……」
  冬華立刻在名片背後下筆,但還沒畫到一半就時間到了。
  「我還沒畫完——」
  「但我畫完了。」他把名片放到桌子中央,裡頭的聖誕老人還是一樣詭異,只是筆上一張小了一點。
  「噗。」雖然畫的一塌糊塗,但這奇妙的完成感到底是怎麼回事。
  「原本是我請,但——現在到上餐之前,誰輸的多今晚就誰付錢,順帶一堤這一個人是一千多塊的,我在LINE裡有提到。」他賊賊的一笑:「我可沒說要畫的完美無缺。」
  於是甚至直到餐點上來一陣子,這場醜圖大賽都沒有停止。
  「這是在水池裡的鴨子?這根本是栽在土裡的兔子吧?」
  「妳這才奇怪吧?我說的是跳體操的馴鹿,不是跳著舞的獨角獸。」
  「你是沒看到後面的這枝角嗎?這叫透視!那這個?這是什麼?我的題目是泡溫泉的烏龜,不是烏龜湯!」
  「泡溫泉的烏龜跟烏龜湯是有什麼差異!」
  「那個,」兩人同時轉向聲音的來源。「不好意思,能請兩位注意一下音量嗎?」
  「……」
  接下來兩人直到離開餐廳,都沒有說過半句話。帳當然還是被雲遠搶著結掉了。
  「哈哈哈,不小心玩過頭了。」走在回後站的路上,雲遠苦笑著說,冬華除了苦笑以外也沒有別的表情回答。「我一直以為妳總是很冷靜,看來也不是這樣。」
  「前輩你才是,看不出來你竟然這麼小孩子氣。」
  「請說童心未泯。」他停下腳步,望著綠燈變成紅燈。「怎麼,吃太飽了?」
  冬華駐足在他後頭好幾步路的位置:「……有點。」她緩緩跟上。「前輩。」
  「嗯?」
  「你覺得自己畫的好嗎?」站在他身旁,她問。
  「跟畫了好幾年圖的妳比起來,肯定是不好。」紅燈轉綠。「不過畫圖畢竟不是我的專長,畫的不好是當然。」
  「不會對自己沒有畫圖的天份感到失望?」
  「不能說不會,看著妳的圖,我也會覺得自己像是個白痴。」他笑道。「但,雖然我們被服務生關切,畫圖時是蠻愉快的不是嗎?如果稍微耍點白痴,能夠換來愉快的一段時間,這不是很划算?我覺得,很多才藝都只是達到某種目的的方式,例如我們剛剛過的頗開心,是因為我們都在畫圖。」
  「達到某個目的的方式……嗎?」自己畫圖,是為了完成什麼?
  「如果說我們只為了完成某一件事情,例如畫圖好了,我對畫圖沒什麼經驗,所以我只說我剛剛感覺到的。如果我們只為了把圖畫好而畫,當我們畫不好的時候,就會覺得自己真的畫不好。可是當我們有一個目標,例如我希望透過畫圖能夠使誰開心,那麼這張圖的好壞就不在於妳畫的好與畫的壞,而在於妳有沒有讓那個人感到開心。」
  能不能讓某個人開心?我畫圖,到底是為了什麼?
  「怎麼變成好像是我在說教。」雲遠吐了一口氣。
  不就是為了讓自己開心?
  「心情好一點了?」
  「欸?」冬華一愣,看著他。
  「一直到畫圖之前,妳都板著一張困擾的臉。」他說。「但現在好多了,妳應該有一個想要一起度過今天的對象吧?」
  「……前輩你早就知道了?」
  「我之所以一直都沒有約妳,是因為我自己感覺的出來妳有一個喜歡的對象,但我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一直想找個機會搞清楚這件事情好讓自己死了這條心。」他看著灰濛濛的天空。「妳覺得聖誕節對我們這些不信仰基督教的人到底有什麼意義?」
  沒等她的回答,他繼續道:「是一個理由。」他看著她笑。「情人節是為了讓平時沒辦法脫口說出愛意的人們,有一個理由與動機能夠說出該說的話,感恩節是為了讓人們能夠有一個動機,卻感謝平時沒能夠感謝的人事物,而聖誕節這麼大一個節慶,對每個人都會有不同的意義,對家庭來說是相聚的時刻,對朋友來說可能是一起胡搞瞎搞開趴的一晚,對戀人來說,可能跟情人節差不多,而對單身的人來說——肯定是給予勇氣的日子。」
  「我想妳應該知道我對妳有好感,但我也知道我不會是妳的那個人,不過即使如此我還是希望能夠在今天和妳說,因為有可能我只有今天才有這種勇氣。」他仍然笑著。「我很喜歡妳,雖然我無法成為你的男朋友,但很高興能參與到妳人生裡的其中一個聖誕節。」
  「前輩……」
  「聖誕快樂。」他說。
  「聖誕快樂。」她回答,目送他步入人潮。
  
  
  
  在回家的路上,她思考著。自己還真是一直被一群前輩們擔心,無論是未尋、翠,還是雲遠。
  自己喜歡的,不正是為了攝影而到處奔波的她?從她的身上,自己感覺到了許多的勇氣與力量。但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畫圖的原因變成了希望能夠追上她的成就?大概是從喜歡上她的那時候開始,從喜歡上她之後,畫圖的動機也全都變了。「未免也太諷刺了。」她苦笑,喜歡上衣個人竟然反而讓自己陷入泥沼。
  自己到底是不是太過貪心了?想要繼續擁有夢想,卻有想要有個人能夠愛著自己,從以前一直到現在的這些猶豫,是否就是太過貪心的天譴?
  她又是否,能夠接受一個整天都在畫圖的人?
  不,反過來好像也……
  但停在家門口的一台重機打斷她的思緒,她見過這台車。機車上戴著全罩式安全帽的人影,正捧著另一頂安全帽。「……欸?」是未尋。「為什麼——」
  「別問為什麼,快點回房間去,快,沒有時間了。」
  冬華一臉困惑的回到自己的家門前,發現門沒有鎖,她緩緩拉開門。
  「……?」直到房門自己關上,她才看清楚坐在玄關前的身影。燈光撈起了兩人,描繪出那個人長長的馬尾。「永——」她沒能說出下個字,只感覺到自己被壓在門板上,而除了身體被壓住了以外,冰冷的嘴角也被一種柔軟的觸感佔據。
  欸?什麼?啊?
  她終於離開她的唇,此時兩人都已經癱坐在地上。
  「永青妳、妳為什麼會在這裡?不是說不會回來?」
  「轉機因為目的地那邊的風雪,延誤兩個小時。」兩人的臉只距離短短的三公分。
  「可是這裡距離機場再快也要五十分鐘啊?延誤兩個小時,不就是一點整的飛機嗎?現在已經十二點了啊?」
  「我知道!」永青注視著她。「但不在聖誕節說完就沒有意義了!」
  ——對單身的人來說,聖誕節,肯定是個給予勇氣的日子。
  把她壓在門邊大喊著自己心意的永青,早就哭成了淚人兒,和那個天不怕地不怕四處旅行、四處攝影的那位攝影師實在是有點差距。
  但,原來妳也需要聖誕節的勇氣,正如我也需要一樣。
  「嗯,我也喜歡妳。」
  「等我,這次拍完我馬上就會回來。」
  「嗯。」十二點零八分,再不出發就要來不及了。
  永青把她扶到玄關,推開了門,消失在門縫裡頭。
  長大衣、圍巾、毛衣、耳罩與手套,為了抵禦冬日嚴寒的東西全都準備了,她卻癱坐在玄關前顫抖,眼淚的溫度只在臉頰上短暫停留,沒多久就成了不得不抹去的冰冷,或是消失在那條咖啡色的圍巾裡頭。
  在她的溫度離去之後,門口頓時又只剩下夜晚的冰冷,但,她感覺的到自己正漸漸的變得溫暖。
  十二月二十六日,聖誕節結束的那個凌晨。
  在都市叢林中的某一扇大門後頭,她哭著。
  從外頭看起來,那不過是間弄掉了聖誕花圈的門板,如此而已。
  
  ……這次我不會再單純的等妳了,我會與妳一起前進。
  
  雖然今年的聖誕節只過了不到三分鐘,但還是:「聖誕快樂。」
  
                                    Fin.

  
  
  後記
  
  實一開始在寫這篇故事,永青是個男的,但後來毅然決然的決定把他變成女性。我是個男人所以我並不曉得女性與女性之間的愛情到底是什麼樣,也可能這篇故事會失敗,因為那與真實的狀況不太相同,不過,我只是想透過這篇故事,說明一些事情。
  天底下有各式各樣的愛情,沒有所謂的「愛情該有的模樣」,在故事中的兩位女主角各自有自己的夢,並因為各自的夢而互相有所改變甚至因此而猶豫迷惘;因為她們兩個先前都不是喜歡女性的女生,所以我想也多少會有所恐懼。但,在追求某些東西的過程裡,我們總是會遇到那麼一個獨特的對象,而我認為,這個對象是不分性別的。無論是男女、女女、男男,只要在人生的這個旅途中能夠過的快樂、滿足,那就是一個好的「侶伴」。
  「對單身的人來說,聖誕節,肯定是個給予勇氣的日子。」這次的故事只透過一個關鍵的句子畫下句點,對於節慶的意義我是這麼解釋的,不曉得各位又是如何解讀?
  
  這篇故事沒有採用許多打擊性的題材,除了時間有限以外,我也不希望這篇故事變得太過黑暗;當然如果能加入一些負面的劇情肯定可以增加這篇故事的精采程度,不過最終仍然沒有採用。其實我也是臨時起意寫下了這篇故事,希望各位能夠感覺到我想要傳達的事情。在此祝福單身的人,能夠鼓起勇氣爭取所愛,而已經有伴侶的人,能夠透過這個節慶傳達更多的愛意,同時,也祝福存在於聖誕節裡每個獨一無二的感情。
  
  嘛,雖然因此我的聖誕節全都泡在文字裡了,但,其實這也蠻適合我的,是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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