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的起點〉
  
  站在雨後的味道裡,是落在黑夜底下、那再熟悉不過的透天厝。被撞凹的信箱、什麼聲音也沒有的街道、孤單的路燈……在母親停車的短短幾秒裡,少年看著。一旁的行李箱、背上的背包,帶著些許來自於台北的味道;不知不覺間自己已經沉浸在老家的味道裡,無法自拔。

  
  從高鐵轉到台鐵,然後坐上母親的車,然後到達這裡……這一切不過是三個小時多的事情,也不過是PSP幾場遊戲的時間。

  我,是什麼時候到家的?在母親朝自己走過來的同時,少年自問。



  為了有個半價的高鐵車票,少年在台北租處的電腦前掙扎了一段時間;昨晚和室友打遊戲打的太晚,因此即使女朋友打來過一次,醒來已經是午後時分。少年的房間裡感覺不太到日夜的變化,因為他唯一的一扇窗戶被卡在兩棟建築物之間動彈不得。
  
  雖然偶爾還是會有幾道陽光來拜訪,但那並不是每天都有的事情。

  摸著摸著,拿泡麵果腹之後鬧鐘說已經九點多。高鐵是晚上十點三十的車,到轉車地點已經是十一點半左右,於是少年迅速的把為數不多的行李放進行李箱,背上裝著筆電的背包,和室友打聲招呼之後便離開了住所。
  
  他很喜歡那個行李箱,那應該是國中時期買的,那時少年還不知道什麼是設計,卻在百貨公司賣行李箱的店家裡,看到了一個特價的行李箱。它與眾不同,不是死板的雙柄,而是獨特的單柄式,把拉把拉開來,就活像一隻胖胖的獨角仙。

  帥氣。

  那時他還不知道的是,那其實是法國很有名的一個行李箱設計品牌。雖然容量不如其他相同價格的行李箱,但看到它的時候少年的心意就已經不會改變。現在行李箱的後面貼著一個小小的貼紙,那是大一時前往日本旅遊的印記。如果可以,不,是一定要;少年想要拉著它到世界的角落。

  不過他現在只去過幾個地方而已,還是隻見識淺薄的年輕獨角仙。
  
  高鐵的冷氣還是一樣冷,所以他早已經準備好一件薄外套以免冷氣讓自己的偏頭痛更嚴重。終於可以理解為何這個時段可以打到五折,因為車廂實在沒什麼人,沒人到少年可以自己坐三個位子。坐在旁邊的情侶已經睡著了,整個車廂彷彿只載著少年與車廂的些許聲響。
  
  從高鐵轉到台鐵,只有十五分鐘的時間。下車的時候已經三十五分,剩下十分鐘。少年加快腳步朝著台鐵站的方向走去,此時除了7-11以外所有的店家都已經熟睡。

  高鐵連接台鐵的通道,擺放著滿滿的空白,少年是這一片空白裡唯一的黑點。繞過正在施工的樓梯,樓梯的上面原本有好幾台自動售票機,他也曾為了買票而排隊,排到時才發現自己的零錢不足。拋下過去的身影,少年沿著施工的圍籬繼續向前。
  
  公家機關施工的速度永遠都這麼慢,這已經弄了三年了還弄不完。
  
  在筆直的走道上,少年聽見熟悉的聲音,那是位在鐵路旁的爺爺家才有的聲音。雖然沒有到咖鏘咖鏘那麼巨大,卻可以聽見列車接近到遠離的呼嘯聲。小時候的自己會捂住耳朵,深怕吵雜的聲音會讓自己無法入睡,然而卻在一點一點長大的過程裡,會在夜晚中懷念列車的跫音。
  
  咻——!、咻——
  
  從空虛到填滿,從填滿到空虛,無論是列車的吵雜也好,還是列車離去後突然的寧靜。

  聲音有家的味道。

  在人焉稀少的區間車車廂裡,冷氣冷的跟冰櫃一樣,就連穿上薄外套之後都還有一點寒冷。少年第一次搭跨夜的區間車,如果說和一般的區間車有什麼不同的話,就是車門關的速度之快。嗶嗶
————康!不到五秒,後腳才踩進車廂,後面的車門已經關上。
  
  雖然有點太冷,但少年也已經習慣。
  
  區間車經過了幾站,印象中會更久一點,可能是手中的PSP讓他忽視了時間的流逝。即時超過十一點,區間車還是會遇上一些人,有的站丟了幾個人進來,有的站丟了幾個人出去;有的站衝了一堆人進來,也有的站連盞路燈與人影都看不見。

  黑暗似乎不想要上車,所以列車長在五秒之內就按下了關門的按鈕。
  
  最後連後面的列車長都下了車,而在這總共只有四節車廂的列車裡,恐怕只剩下十幾個人。

  下列車的瞬間,眼前一片慘白,少年可以感覺到冰箱與冰箱外的溫度差異。這一站列車吐了不少人,他用衣服把眼睛上的霧氣擦掉後,拖著行李箱繼續向前。向前、向前,無人的樓梯、無人的驗票口、無人的手扶梯;然後是在車站前詢問要不要搭車的計程車司機,最後是停在一旁一邊罵髒話一邊聊天的年輕男子。

  一輛紅色的車沿著彎曲的道路開到路旁。老媽說:「原本我還想說假日不能轉進來,不過現在已經是禮拜一了。」少年笑了笑,這是他們家族一概喜歡的小小笑話。
  
  與都市不同,這裡的路到了晚上就會熟睡,更不像是台北的馬路半夜還會打鼾,你只會聽到夜晚微弱的呼吸聲。雖然他們什麼也沒說,但在少年眼中無限往前延伸的,是回家的路。
  
  說實話,在已經大四的自己身上還有很多的作業與想做的事情還沒做完,自己到底有沒有空回家?少年也不是很有把握;這也是為何下午時他在電腦前躊躇很久的原因:回家能幹嘛?正如同不久前和同學聊到的,回到家也是做一樣的事情,還得要花一段時間回家……多累?

  不過也如同少年自己所辯駁的,「誰回家前都會這麼想,但是一旦回到家,就什麼都不一樣了」。
  
  所以,他相信自己所說的話,拉著行李箱推開了門。

  這一條路上,可以看見少年過去其腳踏車上學的蹤影;少年曾在這裡摔過車、淋過看不見前方的大雨、也曾在夜晚裡從補習班返家。這座城市很小,所以很多地方都有自己的影子。
  
  「不久前下過一場雨。」老媽在駕駛座上說。「這樣。」少年回答,推開門,背上背包並把行李箱取下,看著她把車開到停車位上。

  少年想了一些事情,腦海中閃過今天發生的所有事情。  

  充滿自己的道路、裝著北極的區間車車廂、懷念的列車聲響、沒有人的高鐵、已經非常熟悉的街道……一直到自己的房間。

  我,是什麼時候到家的?
  


  是從拉起行李箱的那一刻。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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